【韩张/双花/林方/喻黄】恋无可恋

吉:

这文的核心就在题目里,恋无可恋,爱过则过。


【韩张三部曲之2】恋无可恋

 

1.

“我一直在找你。”

“你是韩文清,我是张新杰。”

来的那天他是这么对他开的口。当时韩大皱了皱眉,觉得他一定是什么地方带来的魔怔还没祛除干净,那人身上深深浅浅的墨点子一片连着又一片,地图般把他有生之年的历史穿针引线连在一起。脸倒是干净,整整齐齐的头发和眼眉,话也说的正经,和那些贼眉鼠眼想钻空子的不同,不像是来讹他的。

韩大装作没听见那两句,目光越过他往后看。一拨来的人还有个年纪很大的妇人,眼眶里不断冒黑水,手指枯涩到起了一层皱;一个高高兴兴的小孩子,断了的手指吮在嘴里,吧唧吧唧嚼的爽快;两三个畏畏缩缩的年轻女人,都是惊魂未定的,其中一个嘴巴上的口红还留着一半。这些看着都正常,韩大心想,他感到打头的年轻人坚持不懈的视线,这人多半是有毛病。他偏了下头,目光碰到年轻人的视线,以为能把他吓回去。

但那人的眼睛一和他对上就变了,开初是凉的,对上之后就像冰块从芯里开始往外化,外人看着还是结实的像个活人。韩大在阴间站了这些日子,他知道有些人下来之后眼里还能带着这种精气神——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多少话是说不出的,又不甘心烂在心里,居然就带着到了下面。这种人身上的墨点都比一般人的重,在往生池里泡个几天几夜才能慢慢褪掉,才能去投下一世。这小子有苦头要吃了。韩大想。

他招呼后面的勉强站成一路,自己带着在前面走,身后年轻人眼睛钉在他肩膀上,一步不落熟练地跟着。雾霾散去,点点萤火从黑暗深处亮起来,暗流从他们脚下蜿蜒而过,水花溅到年轻女人的口红上,活物般吃掉了那点不相称的颜色。她先是惊惶然后哀哀抽泣起来,颤抖的肩马上带动她的同伴也加入哭泣的行列。唯一的小孩子嘬着手指,不解的看着黑水从女人们的眼眶里涌出来,穿过她们身体曲线的山川,成为暗流的一部分。

“要阻止她们吗?”韩大听到身后的年轻人问他,语气那么顺理成章,说完了半个调子停在空中等他的回答。韩大又皱了皱眉。

“哭是好事,哭得多转生就快。”他神使鬼差地给了年轻人回答。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过程中,有个女人像是排泄般哭干了身上的墨点,身体从斑点到白再到透明,耳垂上的绿松石耳环像失去垂挂一样掉下来,从试图接起来的手掌中间穿过去,她吃惊地看自己轮廓慢慢消散成一缕烟。韩大俯下身去,蘸点黑水在空中画了个符吸干净余烟,转回队首继续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叹息。

“肩上还有霸图的印呢。”他说,也不知说的是女人还是谁。

韩大哼了一声,他知道对付话多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搭理——相比之下这个不算多了,前几个月时候下来个十成十倍的话痨鬼,还是高高兴兴的那种,见到他像看见熟人一样大喊老韩老韩,搞得其他同事以为带错了人。这个比那个还懂察言观色点,他想。

不多一会儿,吮手指的小孩子和另一个年轻女人也都散了,韩大依样画了符送走两个去往生。剩下的人里老妇人眼窝早干干的,走路落下前俩人好几步。年轻人还牢牢跟着韩大,不远不近,很熟悉的距离。

“上面还没打完啊?”韩大看他辛苦索性先开口,“你和他们是同一拨的?”他指了指年轻人衣服上的绣章,“和刚才那姑娘一样。”

“快完了。”年轻人跟了一路,人更白,身上的墨点更深,“只剩下轮回和兴欣还熬着,我们都解脱了。”

这个“我们”让韩大听起来有点别扭,更别扭的是年轻人逮住机会就拿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我再说一遍,我是张新杰。”

那语气正经得差点让韩大笑出来,他摆摆手,“爱谁谁。泡两天池子保准你连你天王老子都不记得叫啥。”

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看着他,半天才说:“那不重要,你还记得你姓韩。”

“那只是随便取的姓,”韩大不愿再消耗时间在这种争论上,“我们都是一个姓加一个编号,好分活。我是我们那一拨里最大的,就从我开始排。”他说一句能感觉到身后人的眼光黯淡一分,说完了回头看看,年轻人眼睛里的光亮没了,像一汪水里撒了撮灰进去,搅迷糊了。

心如死灰,韩大想起来他那有点学问的上司嘴边常念叨的一个词。上司说死了的人这种心态的最好,不哭也不闹,叫干啥干啥,死得干干净净透透亮亮的,投胎都比别人走得快。

他觉得挺满意,自己一贯的威慑力还是起了效果。年轻人还是跟着他,再也没挑起这事。

 

 

 

 

2.

韩大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刚结束任务,走到河流尽头的野地里去休息。他选了一棵树,倚着树干就要坐下的当口看见林子里有片白色,过去把他揪出来,脸上有树枝层叠的刮痕,看见韩大,笑了笑。

“我没想到是你。”

这种熟人的热络语气让韩大回忆起了上次见面的不快,他板起脸,“你从池里跑出来的?”

年轻人身上的墨色褪去了一层,最深的几个点子反而看着更加浓,他点点头,“水太冷,而且想看看这里。”

往生池水当然冷,韩大想,人的记性都是冷着冷着就不记得了。“受不住就多吃点苦头吧,这儿有什么可看的?”

年轻人靠着旁边半死的树,“活着的时候,没想着下头也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居然还有树。”

韩大伸手折断根树枝,“你只当人是有魂的?这都是上头死下来的树,上头死的多,听说这边以前都是荒地,现在都堆起来一片了,有的还能长出来果子——我摘过,又苦又涩。”他用手指指某个方向,“就那边有一棵树,邪门的很,果子头天长出来,不摘第二天就瘪了,掉在地上,老远都能闻到。”

年轻人站起来,“我去看看。”

韩大想这人真是有毛病啊,嘴上说:“那边我们都懒得去,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池子里泡着吧。早泡白了少两天罪受。墨点子挂在身上,颜色越浓人越沉,走路都觉得跟背着几十个麻袋似的,费不费劲。”他看见那人的鞋底已经磨烂了,俯下身捏了一块扯出来的皮子,质感又细又软。

“你是个角色吧?”韩大捻着手指,“这鞋也不是一般人穿的了的,前些天最下级的兵们一批批下来,没几个穿着鞋的。”

年轻人一直看着韩大,眼睛不知不觉又开始变成从内向外化的冰块,“你还记得多少?”他声音很低地问,“上头的事情。”

韩大觉得这问题可笑极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被选出来干这个,都是在往生池里泡出了好几辈子的——你和我以前认识?”他抬头以为能从那双眼里看出来点什么,年轻人却把头偏了过去。侧面看他眉眼间几道细细的线条,像被时间折落了的箭矢。

阴间也是有月亮的,颜色是放凉了煎蛋的死白色。韩大想起来年轻人似乎姓张,他说过。

 

“你死了以后霸图还剩下我和林敬言。我劝他走,他不肯,明明他是有退路的,他也不至于天真到还抱着霸图能扳回一城的幻想,方锐那时候生死不明,基地的通讯中心被砸成一个黑洞,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人不过是等死。”

“到后来药品用完了,林敬言的感染越来越厉害,医生们早就没影,我从以前住过人的房间里翻出来几片过期的消炎药,碾碎了压在他伤口上。第五天头上他连水都喝不进了,还留着的人也都不愿意靠近他的房间,晚上去看他,他一见我就说看见方锐来接他,眼睛亮得水银似的。当天晚上人就过去了,一声都没有。”

“到最后几天还活着的人也都不哭闹了,我就爬到基地顶的观测台上去,轮回和微草联合掀了顶盖,过滤顶自你死的那一场打完就失灵了,一开始污染进的慢,后来越来越快,快到眼看伤口腐烂化脓的速度增长,用药也不能控制。好处就是污染扩散后天空反而看得见了,我还在观测台上看到过几颗星星,也有坠落的巡航舰流星一样滑下来。和我想象中不同的是,最后的时候很静,大家都倚在墙角,坐在桌前躺在床上,像是画面突然按了暂停那样结束的。”

“你没留下来什么东西,我最后在房间里把书和纸笔摆整齐,本来想写几句话,后来想到连野狗都不会摸到这里来觅食。关掉台灯,你的大衣还挂在衣架上,我死的时候就坐在你每天晚上办公的那张凳子上。”

 

韩大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折下来的树枝拨弄地面。阴间没有黑黄红色的土壤,纯粹是灰尘,他把那些拨弄来拨弄去,烟一样跳升下沉。另外一个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铺直叙,韩大这种没耐心的人居然听完了。

年轻人说完了就看着他,嘴角向下抿着。

“死的时候,还记得?”韩大问。

“没太多感触,大概就类似洗澡水不那么热的抱怨,”年轻人笑笑,“你都不记得自己死的时候?”

韩大皱起了眉头,他一点都没印象,甚至连自己曾经死过这一事实都没太多心得。年轻人目光复杂地看他,“不记得也好。”他说着站起来,下意识地去掸灰尘,才记起来连灰尘都不会在他身上停留。

他在前面走,年轻人跟着走出那一片林子。月亮还浓痰般挂着。韩大侧头的时候扫到后面的人,他轮廓带了一圈光晕,四肢和躯干上的墨色代替血肉流动,眼睛不论是看向哪里,都似乎有一点留在自己的肩上,那种执拗让韩大觉得像个陷阱。

他停住了,“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愣,韩大看到他身上的墨迹似乎走快了几拍,久别重逢的心跳般。

“张新杰。”

 

 

 

 

3、

阴间的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其实都是有的,只是不明朗,大部分人也不在意这个形式,偶尔有尚未用完生前风花雪月份额的诗人靠着昏黄的枝干,在浸往生池前最后给村口的小翠写首诗,文字从亡魂的手中一流出来就变成细密的气雾,略好一点的诗会流成黑色的液体,熔岩一样渗进地底。地面是比乌鸦的脚更深的颜色,不动声色地吞蚀。

韩大来替班时,张新杰正捏着几张纸,一见他颇不相称地急促把纸往衣襟里揣。韩大还来不及阻止他,滚烫的液体冒出来咬住那几根枯萎的手指,顺着指缝纷纷落地,像不甚痛快的泪水。

“怎么了?”韩大看着他,这人总是出格,往生池泡到第五天,居然身上的墨色还没褪尽。池边的看守向韩大抱怨,那个戴眼镜的如何如何,韩大就知道是他。

“我没事。”张新杰甩甩手,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韩大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问过任何亡魂,他们会不会觉得疼。他看着张新杰的手还在迟疑着要不要问,那边已经懂了,勾一勾嘴角的同时,眉毛飞快地拧过去。

韩大看懂了,他们会疼,但是他说不要紧。

 

像是已经走过千万次那样,韩大沿着往生池的池边走,张新杰跟在他身后。他并没表示过是要跟随,但是韩大觉得他整个人就带着那种意思——化成两道黑白分明的视线不徐不疾地涂在自己肩膀上,忠实的几乎能被冠以温柔的名号。

而且张新杰真的似乎别无他求,这让韩大更是犯起疑来。他走的快了一点,从一个大池走到另一个,过了往生池群就是陌相湖,湖小,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他们在干什么?”韩大听见张新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进轮回之前蘸着这个湖的水画脸,就能变成下一世想变的模样。”韩大解释。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有张好看的脸了?”张新杰往前走一步,站到韩大身边,侧过头来的时候韩大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容貌。

“又不是谁都是丹青妙手,我天天打这经过,画出来好看的没见到几个,一笔下去嘴歪眼斜的倒多。”韩大抱着胳膊,远处两个看守把一个男人远远搬出来,他皱皱眉头,挥手叫他们过来。

看守们把人往地上一丢,跟韩大说了几句,这人身上洗的差不多了,皮开肉绽的伤口也不大显,肩膀一截露出来半个霸图的印子——韩大想是那天接灵的时候连见了好几个所以熟。他扭头问张新杰,“又一个?”

张新杰点头,“你不记得?他是林敬言。”

 

论到下面的阅历,林敬言比张新杰来早几天。伤口多倒不要紧,头遭看着恶心,池子里泡了两天,筋肉组织连着衣服一起白的透亮。他人高,活着的时候打仗打到只剩一张皮,在一众亡魂里特别挑眼。开始神志不清的时候被直接扔进池子,过几天水淋淋站起来的时候白是白了,人也浑浑噩噩,见谁都只剩个笑。连看守们都看他可怜,紧赶着给他泡好了池子,洗洗头脸去陌相湖换张皮等着投胎了。临到湖边的关头他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就要跑。看守两下就按住了他。

韩大把俩看守打发走,想着又是个硬钉子不好对付,没想到林敬言抬起头对着他只笑,笑得特二月春风。

那笑居然笑得韩大心里难受起来,他看张新杰,张新杰伸手拉住林敬言,回头示意他先等等。韩大后退两步,看张新杰跟林敬言说了几句什么,林敬言还是那个笑容挂着,颧骨从皮肤上撑起来。

张新杰放开林敬言,朝韩大这边走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张新杰的眉间有块阴影,“他连我都不记得了。”

韩大想了想,“我去跟他说。”

 

林敬言被带到河流尽头的野地里,韩大随便找棵树坐下,招呼他也过来,韩大掰了根树枝咬在嘴里,像叼烟。

“老韩你不是戒了么?”林敬言笑眯眯地问他。

韩大眉头堆起来,这人果然还是讹他的,“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林敬言笑,“比你多点。”

这话里的幸灾乐祸简直想让韩大一拳揍过去,“你要怎么样?”

林敬言的表情收了收,“我也没什么能作为筹码的东西——你不会对以前和张新杰的事情一点好奇都没有吧?你不想知道你死了以后他怎么样?”

“他也死了。”韩大说完都觉得自己说的是屁话。

“你不知道。”林敬言脸上的笑容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同情,“你看看左边肘关节是不是有伤疤?”

韩大解开护腕,什么都没有。林敬言吸了口气,“……还真彻底啊。”

“彻底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告诉我方锐在哪里。”

 

“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如果死包含从开始到结束的这一过程,谁都没法具备对死亡的完整回忆。像我在活着的最后几天,和死着的开头几天几乎除了痛觉没有别的知觉,所以对从生到死这个过程也不甚清楚——因为死的还是太窝囊了,居然没能像你和张佳乐一样在战场上死掉。至少临死前要和方锐那小子打一场才过瘾。”

“仗打了很久,霸图这次一来敌手太多二来孤注一掷,大家到最后都不得不提起精神应付消耗战。你那时候还是每场必发的,固执起来连张新杰都劝不动你。时间一长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口。负责你的军医抽去前线后洗伤口换药的事都交给了张新杰。后来仗打得越狠,伤也伤的刁钻,张新杰连缝针拆线都无师自通了。也只有他够冷静,能把人肉像织布一样的缝。”

“围城之后,轮回的弹片打到你手臂上,之前新伤旧患一大堆,我们都觉得不找医生来至少要废一条胳膊。只有张新杰从以前缴获的战利品里翻出骨钉来,没麻药就从污染源地摘了黑罂粟扒壳煮水,没消毒室就在你卧室里手术。我和张佳乐开始还扒着门看,后来他受不了先走了——说真的我一直特想知道你当时灌了两碗罂粟水是真睡了还是装的,血肉横飞大家都司空见惯,但是张新杰当时整个人都像把刚磨好的刀,往外看一眼都带着白光——我和张佳乐都不敢看他。只有你没事人一边喝罂粟水一边嘲笑大家慌什么。”

“你后面睡过去了,张新杰给你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背一直绷着像拉满的弓。”

“再后来你死了,尸体让小宋带回来,搁在你卧室里。当时连我都有种熬不下去的念头,眼看外面就要鬼哭狼嚎,张新杰出来了,和之前你受伤不一样,这次他一点需要掩饰的惶恐都没有——应该说他像是知道自己终于不需要惶恐了,条理分明地挑起大梁吩咐所有人该干嘛干嘛,晚上不守夜轮班的到厅堂里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是默哀。他也不让人守灵,尸体就搁在卧室里,门虚掩着,跟你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时不时摸摸自己眼眶,摸着两下觉得出水,眯着眼看一手黑红,额头上伤口出血流到耳朵里热乎乎的。我爬起来想找张新杰给我看一眼,走廊上只有你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暗的,我过去看,想着第二天就下葬了,没想到看见了张新杰。”

“他就这么坐在那张矮凳子上,神情跟白天没区别,水,毛巾和药箱都放在旁边,给你的尸体洗伤口换药,一直换到手臂上,上一次手术的线还没拆,他连罂粟水都原封不动地煮了两碗,对着往地下一洒,两只手稳稳当当把碗放回原处,拆了线又补好,做的又干净又漂亮。”

“我当时站在阴影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不过当时,我觉得就算又来一颗炸弹在你书桌上爆破,张新杰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就算是他下一秒灰飞烟灭,这一秒也会牢牢按着手里的骨钉吧。”

 

林敬言讲到中间的时候,韩大不小心把叼着的树枝咬了个口,本来以为干枯却流点汁液出来,苦的,特别苦。他抬起手抹抹嘴,天色像锅盖底那样压过来。

“走吧,我也不能留你在这边太久。”他指指河流下游丰沛的江河湖海,“下次我也帮不了你。”

“方锐呢?你有没有见过方锐?”林敬言也站起来,呼吸急促地问他。

“我没见过。”韩大头也不回地走,“下次别想玩这种花招。”

“哎老韩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林敬言在后面喊。韩大已经走到林子尽头,张新杰站在那等他们。他迅速短暂地和韩大对视一眼,拦住了冲上来的林敬言。

林敬言看看韩大的背影,又看看张新杰,“……联合起来耍我?”

张新杰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他说了,没见到方锐。”黑白分明的眼睛代替语言再次确认。

“没见到……?”林敬言的手越过张新杰的头顶又放下来,放得缓慢。

“嗯。”张新杰点点头,好像有点忍着笑,看着恍然大悟的林敬言暗了许久的眼睛终于亮起来。

 

“有没有提醒他别靠近陌相湖?”夜来的时候韩大巡场,张新杰跟在后面。

“老林没那么笨——对了你不记得。”两人隔着一步距离,说话声音也恰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辈子当个医生吧?”

张新杰咳嗽了两声,“我都是现学的。那几本医理书还放在你抽屉里。”

“没用的,过几天你就都不记得了,投个好胎从头再来吧。”韩大摆摆手,“越来越冷了,不要拖到冬天。”

 

 

 

4.

韩大住在河湖的另一头,距离森林和沼泽都很远,荒原上零零碎碎的小格子,一扇门一面窗,走进去躺下,醒了走出来。窗户几乎完全没用,一直虚掩,外面也没景色,荒原尽头是一层层雾,颜色像数月没洗的脸那么晦暗。住在这种地方睁眼闭眼都差不多,他这样跟张新杰说。

张新杰,韩大现在完完整整地记得他的名字了,与此同时也接受了他作为一个停留乘客的事实,他的寡言很得周围人好感,连韩大的上司都偶尔提到他,韩大问起为什么张新杰泡了几天池子还褪不尽墨黑,上司说很快就好了,语气暧昧,总让人觉得有所隐瞒。

第十天早上韩大在池边见到张新杰,他全身都白了,人瘦到蝴蝶翅膀那么薄,只有胸前一点重的像个空洞,看着瘆人。看见韩大过来,张新杰似乎笑了笑。

林敬言昨天晚上回去了。他的语气中有点宽慰,谢谢你帮忙。

韩大皱着眉头点点头。张新杰反应过来,说我忘了你不记得。

迟早都是一样的。韩大看着他,这就是自然的过程,不反抗的话你也会忘。

最近觉得身上轻了不少,张新杰轻松地说,应该已经卸掉一部分负担了。

那怎么心脏附近黑的那么重。韩大问他。

张新杰真的笑了一下,以前有个叫孙哲平的人说,玩战术的心都脏。孙哲平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韩大的脸色变了变,缓慢开口。

我知道有个人,可能认识你或者谁。

 

荒原上没有森林草木,没有江河湖海,光线从稀薄的气雾里吐出来,地面上光秃秃的。韩大在前面走,张新杰不远不近地跟着,穿过两两三三的小格子走到雾色的另一头,有个人形从模糊里面慢慢渗出来,先是一动不动,感觉到有人逼近,圆圆的一对亮起来。

张新杰看到对方轮廓的时候站住了,低声问韩大:

“他还记得吗?”

韩大还没回答,雾色里的人听到张新杰的声音,火烧般从脏水般的雾霾里探出来,半边脸都是淤血和青紫的癜痕,只有眼睛亮的像瞳孔里盛着日夜不停的篝火。他和张新杰视线一对上,眼里的火苗窜了窜,喊出了他的名字,悲喜交加的三个字,张新杰自己都没想过如此平常的字能带出如此抑扬顿挫的感情。他带着歉疚在脑海中搜索他的名字。张新杰已经在往生池里泡了十天,之前的人生大半都和他没关系了。但这双眼睛太让人印象深刻,张佳乐。他还记得。

对方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再自然不过地握住张新杰的手。

“你和韩队一起走过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们还有希望——都忘了自己死了这回事。”

张新杰侧身看了看韩大,后者惯例般面对他们的指认皱起眉头。

 

“所以你俩是想告诉我,你们都不记得了?”张佳乐手指抓着头发,这种时候他还是带着一点孩子气。

“我还记得一些。”张新杰心平气和地纠正他,“韩队应该是完全不记得了。”

“韩文清不认得张新杰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冷的冷笑话么……”张佳乐猛挠头发,眼缝里偷着看一眼抱臂立在旁边的韩大,“……明明就是韩队啊,一点都没变。”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张新杰问,“你是最早的一个——”

“因为我不想泡那劳什子。”张佳乐咬着嘴唇,“当时押解的是个弱鸡,我把他打翻了跑到这里来——等着其他人。”

张新杰眯起眼睛,“——其他人?”

“——没想到我在下面窝了几天就看见韩队,完全不记得我了,我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问他老林呢你呢大家都还活着吗霸图还在吗,他看都不看我就走过去。一来二去我觉得肯定认错了人。韩队还在上面带着你们几个大杀四方,说不定早就灭了叶修——直到我看见林敬言,白着身子从我面前直挺挺走过去……”

“他已经回去了。”张新杰打断他,“希望上面等他的人还在。”

张佳乐嘴张了张,“……方锐会带他回兴欣吗?”他握紧拳头,关节青白。

“方锐本来就是和他一起的。”张新杰伸手进雾霾里,“仗打了这么久,只有私怨,没有正义。如果你能再见到孙哲平,不会想跟他一起走?”

提到孙哲平三个字,张佳乐眼里的火光悚然一动,半晌才颇不自在地笑起来:“我也得能见到他才行,死着活着都不知道呢。”

“所以你才不愿意浸往生池?”一直沉默的韩大突然开口,另外两人都愣了下。短暂的定格后,张佳乐缓慢凑到韩大面前,他的脚步又轻盈又沉重,好像逃难者遇到突如其来的善意般百感交集。

他抬手指张新杰:“可能你们都忘了——你是韩文清,他是张新杰。”

 

“我很早就知道你们俩——两个人一起知道的。那时候孙哲平还在,百花也还是百花。他告诉我东边有两个人非常厉害,跟我们差不多的厉害。孙哲平年轻时候特别狂,谁都看不上眼,能让他夸一两句就是厉害的角色了。后来我们去霸图做客的时候见到了,张新杰还好,老韩有点吓人,我跟孙哲平发表感想,他还笑我。”

“那天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座位是张新杰排的,我和孙哲平坐中间,他和老韩坐在长条桌的那一头,脸对脸的那种。霸图的年轻人都挺热情,喝了几杯后大家就口无遮拦起来——霸图和嘉世多年老对头了,大家都同仇敌忾。我满嘴跑火车,孙哲平只夹菜不说话。讲了一会不记得谁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有点过分的话,我喝多了也跟着叫好。然后老韩哼了一声,把筷子不轻不重地放下,另外几个小辈马上噤声。孙哲平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当时大家都有点尴尬,都僵住了,谁都不敢乱动。这时候张新杰拿起桌角的茶壶,不慌不忙地把老韩的杯子斟满——张新杰做起事情来真是漂亮,连倒茶都倒得讲究。老韩眼睛看着水从茶壶嘴流到杯口,脸色越来越缓和。一杯茶倒完,张新杰把杯子往他面前轻轻一推,老韩接起来喝了半杯——茶是我从百花带来的,那时候还能产茶叶的土也只有百花还有。”

“张新杰看着老韩喝完,笑着说了句茶真不错,眼睛冲着我这边点点头。孙哲平这时候开口说张副队过奖了,脸对着老韩,俩人盯了一下又错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完了饭。”

“这件事我当初没觉得怎样,有次提起来,孙哲平说你们俩默契到他都羡慕。我骂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受伤,我是全百花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当天午夜王杰希带着微草空投百花,一山谷的茶,再等几个月就可以摘下来的,全让炸弹炒熟了。气浪的余波把我从床上震下来,这种焦头烂额的当口孙哲平还走了,一走就走的干干净净。”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但从来没找到过。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再见到他的时候——”

说到这里张佳乐顿了一顿,抬起头来,韩大和张新杰都看着他,不论听进去多少,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有种悲悯味道,让张佳乐大笑起来。

“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一定会抓着他的领子,一拳把他打成熊猫眼。”

他手舞足蹈,就像孙哲平就站在眼前,动作那么熟练,像排练了数百次。

 

黄昏的时候月亮又升起来,有个短暂时间里日头落下去,日光和月光混成一片,是地府里最亮的时辰,连雾霾都变得透明起来。韩大看着天色,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走。张新杰这次没跟着,他还坐在张佳乐身边,正对着韩大离去的背影,目光空得像战败后的城,连悲伤都没有。

直到张佳乐转到他面前,截断了他视线和那人肩膀之间的黏连。

“你还记得多少?”张佳乐问他,“有关韩队?”

“我都记得。”张新杰收回目光,“包括你说的那时候的事——百花的茶真的很好,我并没有说谎。”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老实的一个人,韩队也是。”张佳乐抱着胳膊,“你这样泡下去迟早会忘记他。”

“我不会。”张新杰说的很轻。

张佳乐吸了口气,“你不知道往生池的厉害——我来的路上被池水泼到,脑子昏涨了好几天,幸亏逃到这里来。活着的时候没想到下面这么可怕,地上枝枝蔓蔓的暗流,都是死人滴下来的记忆,在往生池里被浸出来的,一沾上就和沾了池水差不多。所以我不能呆在有水的地方,还有河流尽头那些树,都是吸了往生池的池水长大的,所以永远都不会开花,倒是能结果,苦的要死——人的回忆有多苦,这些果子就能有多难吃。”

“你的也是?”张新杰看他,“我以为你的回忆会好点。”

“比不上你,”张佳乐也不是吃素的,“韩队从雷霆的集火中把你救出来时候的脸色,全霸图上下终身难忘——说真的,当时你一点怨气都没有?”

“战况需要,当时派我去是最佳选择,最后结果也证明了他判断正确,全队损失最小。”

“可你断了三根肋骨,而且吸入毒气得了终身不治的肺病——是不是终身我不知道我比你死得早,”张佳乐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当时都要跪下求老韩让我去打辅助了,他非要你去。肖时钦心那么脏,雷霆又一向是埋伏多的地方,什么牛鬼蛇神的装置都能搞。别说你,老林去我都捏把汗。”

“没那么复杂,你要是跟去,一来战术布置不熟悉,二来如果损失就是两员主力。”

“你跟去不也是一损两个?”张佳乐瞪他。

“不一样。”张新杰也站起来,“你和孙哲平搭档的时候,你们算一个还是两个?”

张佳乐张口结舌,“……但是他走了我自己也做得到。”

“但你是从‘半个’慢慢长回成‘一个’,”张新杰向着河水的方向走去,“如果那时我死了,韩队也还是他,反过来也一样。”

“我才不信。”张佳乐看着张新杰白如蝉翼的背影越来越远,索性吼起来,“如果你死了老韩肯定活不长!你死了他只剩下半条命!他死了你也一样!”他追到河水流淌的下游,黑水凉的彻骨,阴森森凝视他篝火般的生命力,逼着他退回来。

“只要我还记得,再回来看你。”张新杰站在对岸,“有孙哲平的消息的话——”

张佳乐咧开嘴笑,“先替我打一拳,你打不动让老韩打。”

“你要在这地方等多久?这里不比上面,活着的时候大不了等到死,现在死都死不了——”张新杰苍白的脸上泛出担忧的神色。

“活着的时候等到死,死的时候等到活嘛。”张佳乐摆摆手,“孙哲平以前总说我死性不改,走火入魔。你看,现世报。”

他驾轻就熟地跳到河水的远端,像火苗隐没在尘埃之中。

 

 

 

5.

张新杰站在灯下等他,十三只绿头火萤头尾相连挂在枯树枝就是一盏灯。韩大走过去,只有一条路,暗色的河水润物无声两边流过。这是张新杰死去后的第十四天,他适应的很好,整个人很安静,表情和话都很少,胸口的墨点却没被无坚不摧的往生池融掉。作为张新杰的领路,韩大觉得自己有义务替他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有人能解决。”他走过张新杰身边的时候说,他知道张新杰会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和他一起走一段。张新杰似乎很习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是眼角余光总能捕捉到的距离,越过自己的肩膀就是他的视线,是清晨叶片上不请自来的露水。

“你还是不相信。”张新杰好像叹了口气。

“那根本不重要。”韩大偏头看他,“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也并不代表什么。我们可能以前是战友,但现在你是个需要转生的死灵,我是负责把你尽快打发走的人。”他摸了摸腰间的水壶,掏出来喝一口,“像你这样执念深的,我们都有办法处理。你记得的那些不过是人间的脏水。”

听到最后一句话,张新杰突然抬起头来,瞳孔被半透明的皮肤衬得更黑,像两颗锈迹斑斑的铁钉。目光直接的让韩大皱眉。

他自觉没必要和新来的死灵纠缠,掉头就走。这次张新杰没有跟上来。

 

“话别说的这么满嘛。”韩大一进门就看见上司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抽烟,“你怎么知道人家说的不是真的呢?”

韩大不接话茬,“你说有办法处理他,明天下午两点半我带他过来。”

上司噗地一声笑了,“大公无私,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啊,”看韩大的脸色阴了阴赶紧换话题,“上个月把你烦死的小子终于要走了,怎么样?”

“吵死了,赶紧走。”韩大想起话唠小鬼就头痛。

“有人下来找他了——明明是个没死的人,不知怎么地连押解的都骗过了,把他当死灵送过来,来了又管不住,隔天就从泡池子的队伍里跑了,一路去找小话唠。今天我一出门就看见他俩手拉手在小树林里,羞羞羞。”

“俩人都还记得?”林敬言的苍白和张佳乐的血瘀在韩大脑内一闪而过。

上司吐个烟圈:“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求仁得仁。”

 

黄昏时候韩大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到河流尽头的小树林,远远看见张新杰一长条站在枝杈里,他停住,想了想又走过去。张新杰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一点怨气都没有,冰水般静悄悄地看牢他。

韩大咳嗽一声,“我早上说错话。”

“你说的没错。”张新杰苦笑,“很快就都过去了。至少我能找到你,还不算运气最差的。”

韩大还没接话,林子里传出一阵“艾玛这不是谁谁谁和谁谁谁嘛喻队救我闪瞎了”的声响,随着声音钻出来两个人,身量差不多,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墨点,眉眼纤细的嘴角带笑,眉眼分明的则是噪音制造者——上个月下来的小话唠。

张新杰和微微笑着的那个对了对眼,又看韩大,那意思是问他想起来什么没有,韩大摇摇头。笑着的那个聪明得很,在张新杰开口之前先自我介绍:

“韩队长,我是喻文州,他是黄少天——如果你不记得的话。”

黄少天看看韩大又看看张新杰,“不对啊,你是张新杰对吧?那和张新杰在一起的肯定是老韩啊。而且张新杰身上也没全白,只要还能记住一点肯定能记住老韩吧——张新杰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喻文州把黄少天往回拉,“算了少天——”

“不,我记得你。”张新杰对着喻文州说,“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对着黄少天的脸竭力思考,“……我只记得你们俩总在一起,很抱歉。”

少天嚎起来“什么什么你都不记得本剑圣的丰功伟绩了吗军功章数给你看啊”,喻文州一脸春暖花开,“不愧是张副队,只抓重点。”

“很多年了吧。”张新杰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看任何人,韩大却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烙铁般重月光般轻,那一双眼里有多少句未曾出口的话,从前世一直飘落到今生。

“很多年了。”喻文州再自然不过的把话接下去。

 

“霸图第一艘巡航舰试航的时候,我和少天还都是军校的学生,魏老大带着我们翘课去看万众瞩目的试航典礼,到了空港他看到嘉世队里的漂亮姑娘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和少天还都穿着学校的制服,怕被人看见就往角落里钻,第一个楼梯间撞见林敬言和方锐,第二个电梯口碰到孙哲平和张佳乐,我们俩索性不找地方了,少天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混在人群里拉着我上了甲板。那天云少,巡航舰从出发一直到大气表面都很顺利,轨道是事先设定好的,驾驶员的作用不过是应付紧急情况。”

“即使这样我也一直没见到你们俩——林敬言说你们都守在控制室以防万一,张佳乐端着可乐说哪有什么万一,这么多人来庆祝肯定已经万无一失了。这句话出口五分钟后舰体就晃起来,防护罩上蒙了一层蒸汽和粉尘,斟满的酒杯都洒了一小半。这时候你出来了,”喻文州偏过头对张新杰微微一笑,“白衬衫外面套着防护服,礼节安全两不误。”

张新杰苍白的眼皮弯起来,“我真不记得你是这么风趣的人。”

“你对大家解释轨道计算无偏差,但出现了预期外的陨石群需要临时变轨——流星雨这么浪漫的词让你一说就成了学术名词。甲板上请来的大部分人也都身经百战,洒了点酒也照样谈笑风生,只有张佳乐运气不大好,舰体晃动最厉害的时候他正在灌可乐所以浇了一脸。孙哲平一着急拿领带给他擦脸,脸擦好了领带又脏了张佳乐又拎着孙哲平的领带要去洗孙哲平说不用。我和少天一直在人群边缘溜达,看到花蛤和牡蛎就拈几个出来,霸图的海鲜还不错。”喻文州像是回味般地眯了眯眼睛。

“时间大概过去两小时,巡航舰依照你的计划上了另一重轨道,行驶平稳,大部分人以为危机已经过去,少天和微草的一个小男生聊的挺欢,我注意到张佳乐林敬言都不见了,觉得不妥就往控制室走,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韩队长的声音振聋发聩地传出来,玻璃门里林敬言和张佳乐站在边角,韩队长站在中间,旁边是你。当时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进该退。”

“韩队长当时脸冲着门,正好看到我。张佳乐问要不要把我‘请’到甲板上,他要冲过来的时候韩队长开口说:‘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没什么好瞒的。’韩队长话音刚落,你就按了玻璃门的开关。”喻文州眨眨眼,黄少天起哄般吹了个口哨。

“我走进去,你们继续。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点——陨石群的出现并不是局部的,再次变轨消耗的燃料超过了安全降落的阈值范围。当时你提了好几条可能的轨道,计算出来综合风险最小的一条轨道的安全系数也只有五点五。舱体再次颤抖起来,细小的粉尘冲过来打到防护窗上。”

“这时候韩队长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林敬言和张佳乐一眼,问你:炮带了没有。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慢慢放下笔抬起头,我那时才注意到你的眼睛非常黑,没经过改装的自然瞳色,里面有亮光的时候像个洞穴。你说大的没带,只有五十六口径的离子加速,韩队长说够用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你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韩队长一仰头喝掉半杯,你接过杯子喝掉剩下一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我当时已经明白了,林敬言和张佳乐懂没懂我不知道,有可能出于对战友的天然信任默认了你们的做法。”

“根据巡航舰安全规定,五十六口径炮内能源只能支持不超过五次发射,如果是别人还需要担心命中率问题,韩队长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三发。我把少天拉到高一点的地方等,直到陨石的轮廓甲板上的客人都看到的时候舱体突然转向,动作快到看不到攻击是如何发出的,韩队长只用了一发,瞬间无数细小的沙砾从背后盖过来,滔天气浪推着舰体冲向下一轨道,甲板上一片惊呼,就像看烟花大会般热闹,地球上看到的情景一定很像流星雨。”

张新杰点点头,“后来我和韩队从地下控制室出来,一大堆人围着问怎么回事,只有你不问。”

“利用独立能源的武器攻击后产生的反作用力代替变轨消耗的最大能源量——”喻文州若有若无看了韩大一眼,“韩队长的想法有趣但风险高——如果没有解决后期对陨石块面地质成分和质量的判定、舰体加速和转向的时机把握、反作用力的推进方向,还有局部爆炸可能对舰体造成的影响等等问题同样是机毁人亡。但这些张副队都在从首层控制室到地下的十五分钟时间内解决了,让人不得不佩服。”喻文州笑起来的时候一颗墨点正好点在他的酒窝里,“这是我最物有所值的一次逃课,从韩队长和张副队身上都学到不少实战经验,更重要的——作为搭档真的需要心灵相通吧。”

韩大下意识地看张新杰,对方罕见地没回看他,鼻梁和侧面画成个漠然的弧度。韩大心里咯噔一声,伸手钳住了张新杰的手腕。这个动作吓了所有人一跳,喻文州拉着黄少天后退一步。

“你已经忘了?”声音里的激愤令韩大自己也觉得莫名。

张新杰过了一阵子才把脸转向他,视线交错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黑色瞳孔里的冰块从里往外化,化出来的黑水却舍不得从眼眶里流出来,盘桓着顺流而下到达胸口最深重的位置,化作细线向四肢百骸延伸出去。他的眼里一点光都没有,连悲伤的资格都变作了身体的某一部分。

“我没有。”张新杰回答地缓慢而理所当然,“你是韩文清,我是张新杰。”

 

“那你们不走?”韩大问喻文州和黄少天,“我以为你下来是为了把他带回去。”

“我们改主意了,”喻文州耸耸肩,扯出个笑:“往生池泡了五分钟忘了少天的生日,他打了我一顿。”

张新杰忍不住笑了,韩大皱眉头,“幼稚。”

“我觉得挺好的,”喻文州也不在乎,“虽然这一身泥点子难看,要真没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且少天也不知道我是谁了,回去蓝雨在大街上擦身而过两两相忘才是人间惨剧。”他的额头上渗出血点,“两位前辈不介意再指点下,我们应该去哪?”

“不转生你俩就都是人鬼不分的怪物,在下面也是黑户。”韩大提醒,“随时都可能被抓走。”

黄少天看张新杰,“张副队,要是韩队长能想起来,你愿不愿意留在下头当个没户头的家属——”话没讲完就被喻文州捂住了嘴。

张新杰没回答,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韩大的肩上。喻文州嘴角勾起来,摆了摆手。

“少天,我们走吧。”

“往东走,到离河流最远的地方去,”张新杰对着两人的背影开口,“不要碰水。”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河边走。沉默片刻后,韩大说:我昨天见到张佳乐了。

张新杰在他视线以外点点头。

今天他应该就会被送上去,一切重新开始。韩大的语气中比公事公办多了一点。

你对他说了什么?张新杰问。

其实很久以前我见过孙哲平——虽然当时还不确定是他,眼神和张佳乐很像,笑起来旁若无人,乍看之下是个武夫,说起话却通透得不得了,像是早就洞察一切。他早就知道张佳乐会找他,连解药都给他早早备下了,非常管用。

我去找张佳乐,把孙哲平的话转告给他。他听了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前仰后合了好一阵子,笑完了甩掉眼泪,一点不含糊地说跟我走。

韩大三言两语结束了叙述,张新杰很久都没说话。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连仗都没打起来。他们走到河流尽头小树林的时候,张新杰才开口。

我梦见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一个地方,你一直走在我前面,不知何时突然不见了,我以为你中途被什么绊住就在原地等,等了很久你都不来,你不来我就往前走去找,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听见水声和树叶沙沙作响,就是看不到你。我一直记得这个梦,直到死。

嗯。韩大含糊地答应。

我不相信你的故事——据我所知孙哲平在离开百花后不久就伤重暴毙了,这中间的时间足以让他进入新生。张新杰说,你能骗过张佳乐,但是你从来瞒不过我。

韩大转过身接住张新杰的视线,细细端详了他一阵才说:张佳乐能够等,他等的人为什么不能等呢。

张新杰眼里有一线光划过去,他挑挑眉毛,无话反驳。

 

太阳从河流尽头的西边升起来,微弱地穿过无处不在的雾霭,墨色的河水吸走光线,苦果压弯枝头,咯吱落地,汁水重新汇入河里,剩下花朵形状的内核稀稀落落铺了一地,一高一矮的人影一前一后站在河边,故事每剥落一次碎片都能扬起回忆里的尘土。

张新杰死后的第十五天,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下界的日出。

 

“孙哲平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记住百花开放的时候。’”

韩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侧面光线模糊他刚硬的轮廓,那种转瞬即逝的温情,非常像张新杰记忆里的韩文清。

 

 

6.

韩大把张新杰带到办公室,他的上司磕掉半个烟屁股,张新杰不着痕迹地咳嗽了两声,他喉结一动能看见胸口的墨色跟着一抖,像活的。

“我先跟你们说清楚啊,公事公办。”上司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方,“引渡的死灵身上的记忆祛除才能往生,我们都是照规矩办事。这几天那些人你也都见着了,一个人孤零零撑不了多久的,最后都要走——我们的口号一直是,早活早超生。”

张新杰点点头,看了韩大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

“队长的命令,我都服从。”

他的身板挺得很直,标准的军姿。韩大的上司露出难得一见的赞赏表情,很有人情味地给了个建议:

“你把眼睛闭上吧。”

 

张新杰闭上眼睛,上司蘸着墨水在他的额头前划了个倒立的十字,像钉子把他钉在空气中,确认他完全闭上眼睛后伸手到胸前的墨点,像捞一尾鲤鱼般把里面的东西一把抓起来——墨水兜似的鼓鼓囊囊,的确是活的,还在跳。韩大的上司举着它,脸转过来:

“喏,手术结束了,到我抽屉最下层拿个垃圾袋,把这玩意装好扔到清洁间的废料处理箱——里面装着都是他在上面最想记住的事,赶紧处理掉,不然他醒过来这东西就会被吸回去。对了再给我拿个塑料泡沫心安回去,左边第三个抽屉。”

韩大伸手接过来,心脏一到他手中就久游归家般慢下去,以一只流浪猫的姿势般趴在他手心,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想起张新杰非黑即白的眼睛,那丰沛平淡的视线与回忆的重量如此相称。这双眼睛从开始到现在都在给对方讲述故事的始末,别人口中怎样铺陈蓄势都没能让韩大相信的兜兜转转只有在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刻才被激活,黑白两色把沧海桑田浓缩下来,像递一杯水般随随便便呈给他,又或者这个随便的动作里想表达的是不言自明的自信——甚至相信他超过相信自己。

他想知道,那种重量堪比生活本身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存在过。

 

“我能试一下么?”韩大问上司,“我想知道他们所有人的话是真是假。”

上司用“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班了怎么还像个新员工”的鄙视眼神瞪着他,“我真不想在这种时候扯文艺腔,不过什么什么司机说过,真相往往是大多数人无法承受的。你听懂了吧?”

“少废话。”韩大瞪回去,“快装——我不给你拿新的塑料泡沫心了,你先把我的安给他。”

“……这个月扣你一半工资当手术费,站那边去。”

韩大最后看了张新杰一眼,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有张孩子的面孔,脆生生的。

 

韩文清醒来的第一句就听到上司的大呼小叫,“——哎呦醒了太好了快把你的工牌给我!发的水壶和记号笔交上来!别想贪污公物!”

他脑子里一开始一片混沌,慢慢清楚了,想活动一下手臂的时候感到左边胸口长出的巨瘤。曾经属于张新杰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肩上,他穿行下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亡魂身上的记忆如此沉重。上司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哼一声从裤兜里掏出写着数字一的工牌扔回给他,太疼了,抬手都像是绑着铅块。

他环顾四周,张新杰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韩文清费力地向他走过去,每一步迈出去都要暗暗攒口气来抬起另一条腿。他不知道张新杰在之前的十五天内是怎样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但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张新杰,比如至少再次道个歉,感叹下带着记忆在下界行动多么不易,哪怕是嘲讽一下刚见过面的黄少天。作为韩文清,他太久没见到张新杰了,哪怕什么都不说至少也要走近点,站在他身体前方略微靠前的位置,让张新杰的视线能够从韩文清的肩头散出去,像他们一直做的那样。他以为他的愿望如生老病死般自然而然,直到张新杰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上司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末班车五点,按照规矩你今天就得走,小张接替你的晚班。”他从刚合上的抽屉里又抽出个塑料的小工牌递给张新杰,是五号。

韩文清刚要说话,上司指了指办公桌上的钟,“你还有半小时,有什么要紧的赶紧说。”

 

韩文清拉开木头椅子,张新杰在椅子上坐下,他不说话,黑如点墨的眼睛如生锈的刀口。韩文清从门口的开水壶里倒一杯热水放到对方面前。他想了想又拿了另一个杯子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以前你还是军校学生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在搞不清周围状况的情境下尽量减少行动和语言,观察周围事物以辨敌我。你做的很好。”

只说这几句话就让韩文清觉得嘴唇发干喉头生涩,他在脑内搜索能够讲给张新杰的故事,可它们所有都太普通太琐碎太顺理成章,连起承转合都缺乏,只能把片段办成画展悬在眼眶,用一眼对望来概括一生。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校庆的竞技赛上,那天风大,我在看台上坐烦了下到场地里走,走到池子附近听见吵吵嚷嚷,一看叶修和王杰希也都围着就知道是什么项目了,我们上学时候管这个叫做‘猴子捞月’,是每年竞技赛里难度系数最高的项目——腰上绑绳子下水在池底下找一枚校徽。水里加了溶剂,提高密度降低能见度。当时比赛马上要开始,一帮人在起点附近起哄,我问叶修怎么回事,他说战术班的小白脸百年不遇来下池子了。你当时就站在起哄那群人中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人不高,又瘦,还戴眼镜。我第一反应是你没搞清状况报错了项目,拨开人群走进去,你近看比远看还瘦,紧身衣服也看不出肌肉。裁判一脸菜色地跟你讲比赛规则,讲一句劝三句。你一句话没有,干听着,也没表情,就和现在一样。”

“我往前一步站到你面前,说下去就是玩命,想好了再去。你抬起头看我然后点头,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比我听过的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放心。裁判还在那念叨,我打断他说不用说了,出了事算我的。他们俩都看我,废话没了。你转过身走到池子边上,液晶计时器上开始读秒,我往后退一步,倒计时第五秒的时候你回过头来冲我很不自然地点点头,姿势纯熟地入水。”

“那时候学校还没能成功把全息投影设备安装到液态环境下,观众们只能根据池底的数十个小录影机来地观察比赛进展,中间等待时间相对沉闷,我们边聊有的没的边看录影,池子下面光线暗,几次你出现在屏幕上,一闪而逝。一小时后就陆续有撑不下去的选手浮上来弃权,回到正常气压下反应很大,人都是连拖带抱被拉走的。”

“你浮上来的记录是四个小时五十六分钟,比去年王杰希的短十五分钟。你爬上来之后脸色虽然白,还能维持站姿把徽章交给裁判。当时太晚,大部分观众都已经离场,喝彩和起哄的乌合之众都没有。天黑了一半,我从医生那里要了条毛巾披在你头发上,架着你往回走。宿舍和校场之间那条路两边都是毛白杨,路灯把那一整条路照的透亮。没一个人,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走到路中央的时候你突然说自己想去霸图。我想都没想就说好。我当时心里真的是高兴,那之后很久我都再没那么高兴过。”

“走到你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全黑了,你一点点拖着步子往门口走,鞋带散了直绊脚。我蹲下把鞋带绑在你脚腕上。这件事后来被你的室友们嘲笑很久,因为我那时还没学会打活结,他们不得不用剪刀把鞋带剪开。”

“你看着我系完鞋带站起来,抬手敬了个下级对上级的那种军礼,我问你知道我是谁么,你说知道,还笑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你是张新杰。”

韩文清说完这句喝干了杯里的水,对面前通体全白的陌生魂灵露出一个令他费解的悲伤表情。

“那时候你真年轻,我也是——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那么年轻过。”

 

日光和月光再次混成一片的时候,他们重新沿着河流出发,去赶黄昏最后一班从下界驶向往生的火车。韩文清走在前面,张新杰沉默地跟住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都维持着最具尊严的沉默,这一路走的又迅疾又沉重,数的清每一步从起到落的呼吸声,又快如烟云,转眼就是下一生。

 

韩文清曾经的上司——现在是张新杰的上司在站台上等他们。韩文清一把拎住他的衣领问:“他还有没有机会想起来?”

“不太有,除非他转生。”上司的眼珠滴溜溜转。

“那他什么时候会转生——”

上司把自己从韩文清手里往外拽:“哎哎火气别那么大嘛。这种事我可说不好,你知道下面办事效率比上头还要低下,上次一纸调令走了十年——按人间的时间算,反正我给你打个报告看看能不能特殊处理之类的……你别瞪我啊你好歹也在下头干了有些日子,你以为只有你最惨?”

韩文清松开了手,远处火车冒着烟咕嘟咕嘟开过来。上司整了整衬衫衣领,“没让你进往生池直接上车已经网开一面了,至少你们俩还有一个人能记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韩文清侧过头,余光从张新杰的脸上扫过,他咽了口吐沫想要开口,却被张新杰抢了先。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如果我们以前是非常熟悉的朋友的话。不过一旦开始新的人生,你就会有和你的生活更加息息相关的人,比如父母妻子和孩子。” 他把每一个字都发得十足悲天悯人,“到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过去并不算什么。”

韩文清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懂,面对张新杰平静的脸,似乎他宁愿选择不再多说。

——即使如此,如果多一点时间,我多么希望能把这个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告诉你每个词句组合里隐藏的映射,每句对白指代里所埋没的神态,如果下一班车没有这么快到来,你会听到一个最温柔跌宕千回百转的传奇,并且它真的发生过。

 

 

“车来啦走啦走啦!”上司冲他们吼,“时间不等人啊年轻人们!”

太阳和月亮交替地挂在枝头,照亮了前面的路。场景一下子回到他们认识的那个黄昏,灯光从毛白杨的树叶间透出来,把棱角分明的侧脸晕成温情脉脉的底片。韩文清在张新杰面前蹲下来,像第一次那样毫不温柔地把已经磨破了的鞋带绑在对方白到透明的脚踝上,打成一个训练有素的死结。张新杰也和当年一样吃惊地瞪着他,韩文清站起来,拍了拍张新杰的肩膀,轻声说:

“没关系,这次我要走很久。”

这故事里的每一个镜头都惊人的相似,没有谁的故事未曾被讲述过。

 

火车汽笛响起的时候韩文清探出头来,张新杰站在站台上,眼睛透亮透亮,他的神情里似乎有一点未卜先知的内疚,这份内疚让他的视线还留在韩文清的肩上,轻得像棉絮,头略微仰起来一点,像是在问对方还有什么想说。韩文清只看了他一遍,很快收回,他不需要看很久就可以记住很久。

油腻胡须的列车长猛力吹响口哨,下界火车的杂音比上头的还大,烟还黑,张新杰只听到了烟尘滚滚中漏出来的两句:

“我会一直找你。”

“我是韩文清,你是张新杰。”

 

FIN

 

一篇【写文的人假正经,看文的人最无情】的典型,以及【如果用生命爱一个人然后又不在乎,真是coolest thing in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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