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亡沙漏Solergon:



息衍,此公绝代。

我遇到息衍的时候,他寂寞地行走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里,黑袍素带,腰间插着一杆烟枪。故事里的他已经老了,他收了两个少年做学生,日后这他们成了天下的火种,而他被世人遗忘。

息衍做老师似乎很不称职,他什么也没做,散漫地种着会说话的紫琳秋,秋天的时候,行舟在凤凰池缓缓看百里霜红。姬野在他家后院做长工,息衍就往有风塘里撒撒食屑,看锦鲤浮头时靡靡的红。他已经老了,慵懒得不能再雍容,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着时间褪尽的苍茫。

那年他三十岁,天下尚且扬不起他的野心,血管里依旧流淌着热火。

息衍号称三十年来步战第一人,一朝名将,秩在伯爵。庙堂之上无人可匹,攥在手中的是下唐三军的炙热兵权。但是他已经老了,老跟年纪没有关系。他曾经很年轻,但是他在那个城池羁留了十年,而他的故人现在都已不在。

十年,花开一度。

他是我平生所见最熟实的男人。但是越熟实,反倒越羞涩。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山贼,做过籍籍无名的金吾卫,在深夜的禁宫中尚且拔刀击节,壮怀激越,引得一旁的宫女眉角眼梢都是恋恋。

但是他遇到了她,于是他停下了漂泊无根的羁留,入仕南唐。他开始孤独,他开始莳花养鸟,桃花开的时候,他去山中看整满整个烟花三月,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

“你清减了。”

“你也是啊。”

久别重逢,凤凰池上花正浓。

宫装的女人,唇上的胭脂混着薄薄的金粉,臂钏在玉璧上纵横,低头时如同一朵委婉的迎春。息衍听着外头笑闹的说书人,递上一杯四四方方的天明涌,她接在手里,轻轻托着,手掌比那硕大的酒盏还小。

女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谁也不知道她活了多久。她寂寞地守候着一个已经死掉的秘密,就像息衍寂寞地守候着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十年,他偶尔把她从宫里约出来,散漫在凤凰池畔的大街小巷,带她听说书,带她游船,看南淮城中的百里霜红,然后送她一盆会说话的紫琳秋。紫琳秋开了又谢,女人还是那个样子,安静的,寂寞的,息衍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来。他不这样做,她永远不会从深深深深的宫里往外走一步,她被困死在那个地方,幽长吉的魂梦囚困着她,从未离开。

来南淮不听说书,可是白来了啊。息衍说。

何止呢。我说。

这世上,苏瞬卿走过一回。若是她走这一回却没有遇见息衍,可是白来了啊。

可是连这样,都算不上爱情么?

幽长吉给了你一个凄惶的幻象,留给你一个不属于你的襁褓中的婴孩,你将他养大,他还你一句:你不过是我父亲捡来的女人。

但息衍陪你走了十年的南淮城。

若是没有息衍,你的一生就是那一句凄惶的,猫儿。而你只不过是他捡来的女人。

一只魅,在山间野地游荡了千年,见过多少风流儿郎翩翩而过,不曾动心。一朝化身成人,那个男人一句猫儿,你是我赢来的,突然就灵台清明,花开一度。

那个时候息衍在帝都的高台上与白毅喝酒放赖,想着许多年后要功成名就,要在殇阳关跑马。他的眼神明亮,他的笑声激扬,他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遇上那么一个女人,想让她这一生不可惜。

他不想她白走一趟,于是他停下来,带着她四处走走,就像带一株委婉的迎春闻一闻那酥暖的春风。

“还要一杯么?”

“不必了,”她起身,“我要走啦,宫里进出都有些不方便。”

“我送你么?”

“不必了。”

女人在门口微微停了一步,望着人来人往灯火流溢的紫梁街,露出一点笑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其实这是我来南淮之后第一次看见街头的新春,那么热闹,真好啊。”

“这么好的女人……”息衍抬起头看看屋顶,默默的出神。

“瞬卿。”

“将军还有什么事么?”她停下,并不回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对你的背影那么熟息。回想起来,每次我们有约都是我去看你的背影。”息衍摇着头笑了笑,“所以我想看一看你回头。”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许久,而后缓步下楼,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苏瞬卿未必不懂息衍,可惜当时。

可惜当时,君未成名我未嫁。

但是这是你看不到息衍的理由么?

花开一度,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个人骗了你,像骗一只猫儿。可是息衍还在。息衍取了烟杆,在你背后弹拨着一张旧箜篌,乡野俚俗的曲调,却透着一股末由的况味,赤诚到要死了的心。

“庙堂既高,箫鼓老也,

烛泪堆红,几人歌吹?”

起势极高,苍然得像是神巫的歌声,一时间连外面得雨声也被他压住,烟杆在弦上一跳。声音却是哑的,琴弦也有些湿,只是噗得一声。息衍得烟杆停在哪里,久久不动。

弦断了,唱不出后来的歌。

有些人,给他整个天下也不会满足。但是给他一壶酒,他也许便能大笑着拔剑击节。那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梦见了你,梦见你停下脚步,回了一次头。

每个男人心中都会有这么一次回头,一生一次。然后命运的潮水或许把他和她从此冲散,可是他不会忘,他这一生都不会忘。他记得住,若是没有那一次倾天的潮水,他就会有你,而那会有多幸福。

这是一生一次,就像花一开一度。

很多年以前,那个执拧的年轻人强攻殇阳关,就为了让他的女人看帝都春天的蔷薇花开,但是他攻下了殇阳关,她却没有等到春天就病死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只剩下一个寂寞的皇帝,在高高的承天阁上,一人舞着破阵。

丝竹无相和,执歌者谁?

而很多年以后,贵为天下之主的姬野坐在庭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粗疏的两个背影,一个小女孩,回头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跑在南淮的青石板上。

可是息衍是什么呢?

此生三恨,恨不生在蔷薇皇朝,可以夷平九州;不生在风炎皇朝,可以北克蛮族;不生在北陆宁州,可以看见万千美人迎风举翼,衣白如雪。

你看,他什么都不是,他生在一个错的年代,遇到一个错的人。没有人为他寻一张画,画下苏瞬卿的背影,在姬野的那张纸画成的时候。息衍本身已经成了淡得不能再淡的剪影,黑袍素带,牵着墨雪,一个人走在垂柳长堤。

“息衍,也轮到我看你的背影了,”她轻轻对自己说,“这样我们终于扯平了。”

她的袖管中滑出杀人的丝,在她看着他的时候。

其实这不过是掩饰,你明明看到了。

那你为何要躲?

你是不是也怕呢?

怕你有一天,看到息衍的时候,真得委婉如同一朵嫩黄的迎春。

怕你有一天,倚在息衍买在清冶湖上的别墅里,看秋天的雾色如幕。然后雾中有马蹄声来,他伸手,把你丢在马上,揽着你绝尘而去。

若是那一天姬野他们没有进地宫,你打开窗,是不是要拥抱着你从未拥抱的阳光,走出去对息衍说上一句,好的,我答应将军。那天正好是他的生辰,你们会去烫沽亭喝上一杯,然后一起离开这个伤心的、开满花的城池。

但是没有什么如果,你想通的时候,命运给你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息衍转过去看着女人,他只要穿过那片火海就能把她拉出来,他不怕火焰,也不怕崩塌的大殿,可是他觉得女人离他很远,远得一辈子都无法触到她的手。

于是突然明白,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这个故事里没有鲜衣怒马的息衍,但此公绝代。苏瞬卿变作了冢间枯骨,他终于没有理由再羁留南淮,从此走向了不知名的战场。他没有了故人,但还有清清建河水,皎皎故人心。他一生都只有一个苏瞬卿,但苏瞬卿不是全部。苏瞬卿走了,息衍从一个完满的息衍,变成了一个从此再也不可能完满的息衍。

可他依旧还是息衍。

北辰之君,凭临绝境。

唯心不动,万垒至极。

多妙的谶语。

他当然不会再输,因为他不会再动心。他的心不在他的身上,在那个夜晚的帝陵里烧成了灰烬。

 

我不见万古英雄曾拔剑,铁笛高吹龙夜吟;

我不见千栽胭脂泪色绯,刺得龙血画眉红;

人寿百年尔,谁得死其所?

有生当醉饮,借月照华庭。

 

此公绝代。

因为此公,我将永远相信男人对女人的爱情,说不出口的爱情,笨拙得不可能圆滑的爱情,此生未曾负过一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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